月亮看見了 之 從外婆到媽媽到女兒到孫女

月亮看見了 之 從外婆到媽媽到女兒到孫女
8 November, 2015 陳凌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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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緣十多年前,於舊金山讀書那段日子。
我們一行五人──黑人、白人、亞洲人、男、女。從三藩市驅車往新墨西哥參加周年會議。披星戴月十多個小時,五人之中就我一人沒有車牌,責無旁貸只好當說話員,免司機打瞌睡。我跟開車的黑人愛美麗東拉西扯,什麼話都說盡了,抬頭一看月亮高高掛在頭頂,就說了一個關於月亮的經歷──

小時候,大概是小學的年紀吧。有一次跟家人去宿營。晚上牽著媽媽的手走在小路上。忽地見到月亮便興奮的指著說:「媽媽,月亮呀,你看,月亮呀。」
豈料媽媽非常認真的跟我說:「不要用手指指月亮,要不然月亮會來把你的耳朵割下來。」

我立刻陷入深深的恐懼。
因為,我.已.經.指.了.月.亮。
換言之,月亮是要來割我的耳朵的了。

小小的我,太害怕了,已經不敢再問任何問題。
例如,月亮沒有手,它如何割我的耳朵?它用什麼來割我的耳朵?它會何時來?等等的問題。

那個階段的我,不但非常相信神秘力量,而且那還是媽媽告訴我的,所以我一點懷疑都沒有。
剩下的,只有恐懼。深深的,無法言喻的恐懼。

於是,每一晚睡前,我都怕得不得了。
我向月亮道歉,我跟它求情,我祈禱。
我總用被子小心奕奕的蓋著耳朵,希望這樣,月亮就沒有那麼容易把我的耳朵割下來。

每天早上,我一醒來便摸摸耳朵。
幸好,還在。
一天又一天,都還在。

但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發現耳背出現了割損的痕跡。
我陷入更深的懼怕中。那刻,我自己想出來了,月亮是要以每天割一點的分式,把我的耳朵緩慢地剁下。

我進入更深的懺悔與祈禱。
每晚如此。
也因為這個經驗,我明白到當小孩深深害怕時,是說不出來的。
於是,每晚入睡都變成一件很恐怖的事情,每個夜,都顫抖著入夢。

當然,日子一日一日過去,我的耳朵還在。
慢慢,那難過的日子亦漸行漸遠。
不變的是,每當見到月亮,我仍然不會指著它。

然後,很多很多年之後的有一天。
我已經長得夠大了,知道月亮不可能來割我的耳朵之後。我跟媽媽說起這件小時候的事情。
誰知道,媽媽竟然跟我說,
她小時候也試過直指月亮,然後外婆跟她說如果直指月亮,就要被割耳朵的。然後,媽媽原來也曾摸到過自己耳背的刮痕。

故事說到這兒。
我本來就當作一個誇代奇異經歷來完結。我想,外國人應該就喜歡聽這些東方小傳說嘛!
豈料,一直很認真很安靜地聆聽的黑人愛美麗,聽罷肅然地把車駛停到一旁。
她轉過身,雙手用力地捉著我雙手,眼睛直直的看進我眼裡,說:「Adeline, promise me, don’t pass it to your daughter.」
那全身顫動感覺,我都現在都還記得。
文化衝擊有時候是美麗的。她看到我一直沒有看到的東西。

應該就是那句話,為那兩年的供讀定了調。
讀那麼多書,原來為的就那麼一件事──上一代無意識地傳承下來的憂慮與恐懼,我們帶著意識割除,讓下一代可以更自由地當自己。
當婆婆告訴媽媽這個傳說,她應該不是想恐嚇她的。
當媽媽告訴我這個傳說,我猜也不是立心要恐嚇我的。
如果黑人愛美麗沒有說那句精闢有理的話,我很有可能胡里胡塗的,又把這個傳說無意義地告訴我女兒,讓她承受不必要的恐懼。
但因為黑人愛美麗那句話,我整個人彷彿就被點醒了,重新活了過來似的。

那時候,我還沒有女兒。
也不知這個懂得會如何發展成生活。
到女兒來了。我又想起了她的話。

從那時到現時,雖然我懂得的東西多了一些,明白的東西多了一些,但有一件事從沒有變過──我始終沒有直指過月亮。

好多個夜裡,我看看女兒,又看看月亮,我暗暗知道這中間有一個很重要的儀式──我要在她面前,直接指著月亮,說一次:「你看,月亮呀。」

知道與行動之間的距離。
接近一年的時間。
終於,我在她面前,指著月亮,說了一次:「你看,月亮呀。」
於她,小事。
於我,大事。
三十多年來,第一次。

截斷無意識無意義的詛咒──一件接一件。
腦中翻開很多事情。

其中一件,我怕狗。
但我不想我女兒怕狗。
我甚至希望她愛狗,愛動物。
天知道,
或許有一天,我會因為她而不再怕狗。

孩子,我心裡常常暗暗祈求,
希望,你的世界不會因為我而變小;
但或許,我的世界會因為你而變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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